• 2008-11-04

    Fiction:Gold Boy, Emerald Girl

    旅美华裔女作家李翊云发表于“纽约客”的新作。一个做教授的母亲把自己海归的儿子许配给以前的学生,看起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背后却藏着难以启齿的秘密。这是一个有关gay和lesbian的故事,虽然匪夷所思,却不乏亲情和人性的暖意。

    由母亲一手带大,而她却是父亲养育的。他母亲安排了他们的约会,她不知道他母亲是否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思玉38岁,而瀚峰,那个思玉将要见到的男人,已经44岁了。思玉的父亲把思玉抚养到大学毕业,然后与一个小他30岁的女人结了婚。女人有一个从前婚带过来的儿子,思玉的父亲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儿子。男孩今年高三,思玉告诉父亲,他应该过上平和简单的生活,所以思玉客客气气与父亲的新家保持着距离。每年的除夕,还有其它一些节假日,思玉都是和瀚峰的母亲一起过的,她是学院的动物学教授。老太太什么时候有兴致邀请思玉没有准头,所以思玉尽量让自己空出来,结果大多数节假日她都是孤身一人。

    思玉和瀚峰互相打了招呼,思玉说,“这些天戴教授一定牵挂学生了,”尽管她知道,他母亲牵挂的恐怕不是学生,而是她办公室里储物架上的那些哺乳动物和鸟类的白色头骨。她的抽屉里放着解剖刀、钳子、镊子,她总是小心地把它们擦干净,保管好。她用对动物研究的热忱来遮掩她对人的冷漠。思玉与戴教授初次相遇是在学院开学的那一周,新生们被领着参观校园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昏暗的走廊里追赶着一只大摇大摆走路的猫头鹰,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一大群新生。她微微弓着腰,像是猫头鹰的妈妈保护着自己的孩子。有个男孩走前一步,想仔细看看猫头鹰,她赶紧把猫头鹰抱在怀里,瞪了男孩一眼,然后大步走开了。

    瀚峰说,“她肯定很不习惯退休生活。”他母亲看轻那些一有机会就为别人做媒的女人,但是瀚峰回国还没有几天,她就提出她有一个以前的学生,瀚峰应该见见。母亲没有多说什么,但瀚峰感觉她想的是他的婚事。虽然离开母亲已经有二十年,他的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他总是在母亲把话说出来之前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母亲是否意识到这一点。

    瀚峰和思玉见面的地方是母亲选定的,那是颐和园山坡下亭子里的一个茶坊,母亲还建议他们可以在湖边走一走。那是三月初的时候,天气阴沉有风。瀚峰私下希望风不要停下来,那样就不至于再去进行这浪漫的散步了。他不知道思玉是否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从她脸上看不出她的意思来。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向他介绍她为两人点的茶叶白牡丹。但是她的微笑也好,说话也好,仿佛有点费力,好像她对他俩见面的兴趣很容易就会消退。思玉体态苗条,黑色的直发及肩,已经明显可以看到丝丝白发。瀚峰很奇怪,为什么这么漂亮而毫不忸怩作态的女人会从来没有结过婚。

    思玉问道,“你是不是发现北京变得很不一样了呢?”她知道对于这样的问题,他已经不知道被问了多少遍了,但是这样的问题永远无伤大雅。思玉已经不是第一次与陌生人相亲了,她到了二十来岁的时候,邻居和熟人大概是同情她从小没有母亲,都无事自扰地来关照她的未来,把为她找男人当作自己的事情。但是自打一开始思玉就没有过取悦那些男人的欲望。多少年过去了,她已经得了难找伴的名声。如今,只有最敬业的媒人才会为她提亲,而对象往往是五六十岁的鳏夫或者离婚男人。第一次有人起劲地向思玉介绍这样的对象时,思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人家要她嫁给自己的父亲,后来她才想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年轻女人了。

    思玉的工作是在动物研究所当图书管理员,她的生活与大学时代相比没有很大变化,她可能在心里仍然认为自己是十八岁的年华。上大学的时候她每天把闹钟调好,到了早上六点就可以坐在生物系大楼前银杏树下的长凳上。六点半戴教授就骑着自行车来了,那是一辆重磅自行车,车身高而且锈迹斑斑,看起来还是让农民或者街头小贩骑更加合适一点。戴教授把车锁上时会朝思玉点点头,不过动作难以察觉。等到戴教授有一天穿过院子来到思玉面前,问她每天在看的厚厚一本是什么书时,那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查尔斯狄更斯,”思玉回答说,她告诉戴教授,她想把《远大前程》背下来。戴教授点点头,对思玉的作为既不表示吃惊也没有一点好奇,而思玉因为背书的事已经在同学眼里是一个怪人了。思玉没有对同学做过任何解释,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外祖父就曾经在上海公寓小小的阳台上背诵过狄更斯的著作。靠这样的本事,外祖父解放前在英国人开的银行里某得了高位。结果也是狄更斯害死了思玉的母亲,作为一个英国资本家忠实走狗的女儿,她在思玉仅仅四个月大的时候就上吊自杀了,那是思玉几乎还没有断奶。

    瀚峰端详着思玉的脸,觉察到一种熟悉的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母亲也是这样,会问他问题,却似乎对答案毫无兴趣。他想独身女人大概就是这样吧。“汽车太多了,”瀚峰答道。这是这些天来他回答关于北京印象问题的标准答案,“我还是想念自行车。”

    瀚峰一个月前刚从美国回来。他告诉以前在旧金山的同事打算回中国定居,他们开玩笑说要和他一起回来,做新一波的淘金者。瀚峰也顺水推舟做起了野心勃勃的事业规划,当然他明白这只不过是纸上谈兵。他对朋友们解释说娘老了,自己也不再是想要冒险的年轻人,他认为像自己的情况,半退休是最好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在美国IT泡沫的尾巴上所赚到的钱还不足以支撑他所向往的闲适生活。不过他倒也不急于外出找一份工作,他把自己一半的钱存进母亲的银行账户,说自己想休息一段时间。母亲没有问起他将来的计划,也没有问起他准备呆在家里还是离家外出。

    他母亲今年七十一岁了,还是像以前那样独立好强。她讨厌许多像她那样年纪的女人喜欢的事情:早上找个伴到外面散散步、家长里短地闲聊、到市场上讨价还价、下午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剧。瀚峰从来没有想过母亲退休后会怎样度日,直到回了国,那曾经是母亲一人居住因而显得空空荡荡的三居室变得突然拥挤起来。瀚峰小时候就在家里为两人做饭,做完后把饭菜分成两份,独自吃了自己的一份。母亲总是忙于研究工作,要到有空才回来吃饭。瀚峰回国后又重操旧业当起了家庭厨师,现在他们母子俩不用外出某事,可以一起吃饭了。

    瀚峰曾想自己租一套住房,但又感觉有点浪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美国,想为自己打开一片天地——那是整个的新大陆。在后来的二十年里他到处漂游,从纽约到蒙特利尔,到温哥华,后来又到了旧金山,和母亲远隔万水千山。但是回到中国以后,他倒反而不急于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告诉一个在美国的老朋友说,自由就像餐馆里的菜肴,就是对最好餐馆里的最好菜肴,人有时也会倒胃口。朋友说他胡说八道,他不像瀚峰,早就找了一个同伴安居下来,有自己的房子,两条狗,还想领养一个孩子。他对瀚峰说,“去休息一段吧,”劝说瀚峰在尝够了家里的饺子和面条之后回到加州来。瀚峰则可以预见到自己在母亲的屋里过着怎样的单身汉生活,和母亲看同一张报纸,对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聊上几句,等母亲去上每星期两次的钢琴课,他就随意在屋里闲逛。

    钢琴是他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起劲参与的事情。瀚峰刚回来不久,她就要瀚峰去本地的音乐学校看演奏会,她本人也会在那里演奏一段。来参加演奏会的男女都和瀚峰差不多年纪,带着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并且训练有素的孩子,当孩子上台演奏时,家长就显得很紧张。他母亲是唯一在台上不像木偶表演的。她凝神注视乐谱好久,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敲击琴键,让瀚峰感到有点惊奇。他认为钢琴只是母亲退休后用来打发时间的,当他母亲说起,她的目标是把琴练好,等有一天可以和瀚峰一起联弹四手,瀚峰温和地表示了反对。瀚峰没有告诉母亲他早就不弹琴了,尽管他每到一个城市,在空空荡荡的公寓里放进的第一件家具总是一架租来的钢琴。台下的小孩子发出吃吃笑声,稍大一点的孩子只好傻笑,可怜这个老妇人,她僵硬的手指永远不会像小孩子那样灵活了。有些家长不赞许地对孩子摇头,让瀚峰感到自己成了母亲的家长,他是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上保护她的人。

    瀚峰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困惑。她母亲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头发花白,不苟言笑,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端庄而凛然不可侵犯。借别人的眼睛来看她,瀚峰意识到母亲是怎样变成现在的样子了——她几十年的鳏居生活,独自冷对人们好管闲事的眼睛,他们总是用虚情假意来掩饰自己的无聊,她独立自主生活的信念等等——也许可以认为这些毫无意义,甚至很可笑。也许任何生灵都是这样,树叶上的毛毛虫不知背后伸来的鸟嘴;白鹭顾影自怜,自认为是天地间的主人。或者说瀚峰愚蠢地同样形式地重复着希望和失望,不顾最终的失望还是充满着希望。

    思玉又问了几个问题,瀚峰也一一作答。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时候,他用手指环抱着茶杯,研究起茶杯的形状来。在思玉看来他像一个大男孩,在冰冷的琴键上伸展着修长的手指。她想象他在冬天会嫌开着窗太冷,而他母亲会告诉他弹钢琴可以使手上的血液流通。思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其实她对他一无所知。在戴教授家里,有装在镜框里的瀚峰照片,五岁时参加钢琴比赛的,然后八岁的,十岁的,十五岁的。还有他刚到美国时的照片,穿着颜色鲜亮的T恤,长发飞扬,开怀大笑,像背后的自由女神象一样美丽而不真实。

    思玉初次见到那些照片时已经十八岁了,当时她被推选为班级的代表,给戴教授送去新年的礼物。没人想做这件事,因为戴教授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很不招人喜欢,而有点怪脾气的思玉就鬼使神差地担当了这份差事。但是使思玉感到奇怪的是,戴教授那天并没有在走道里就把她打发走,尽管她随手把思玉带来的礼物——一幅装在镜框里的金色鲤鱼草草放在废纸篓边上。戴教授把思玉请进屋里,把餐桌上的材料挪到琴登上,让思玉坐下,然后走进厨房去泡茶。当思玉问起墙上的照片时,戴教 授指着瀚峰的照片,告诉她弹钢琴的是自己的儿子。思玉模糊地想到,她想要这样的男孩做男朋友,他可以像她的奖章一样让别的女孩羡慕。很多年后思玉才知道,并不是出于对这个男孩的想念,她才在大学期间每天早上坐在生物系外的长凳上;也不是为了他的缘故,她才以戴教授许可的方式保持着和她的朋友关系。有时候,思玉会在戴教授屋里仔细端详瀚峰的照片,当她们一时没有关于动物方面的话题时,思玉会问及瀚峰在美国的情况。戴教授打来电话邀她和瀚峰见面时,思玉想可能是她对那个英俊单身汉所表现出来的兴趣给戴教授留下了假象,所以让戴教授做起了媒人。

    茶坊的女服务员重新拿来了一壶茶,瀚峰转向思玉,问她是不是想走了。他们已经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瀚峰兑现了对母亲的承诺,没有以他的冷淡态度让女方下不来台。思玉望着窗外的柳树,柳枝随风舞动,像一头梳不齐的乱发。瀚峰说,这样的天气去散步可不太妙,思玉点头同意,问瀚峰是否要她带一程。

    他说,“我还是打的吧。”

    思玉说,“我反正经过你母亲家,”她自己住的地方是向一对退休老夫妻租来的小房间,离开戴教授家才几分钟的路程。思玉没有告诉瀚峰,因为她认为现在就说这些事会让他觉得自己有点迫不及待。

    瀚峰后悔没有另找借口,比如到别地方和朋友吃饭啦,看电影看展览啦等等,但再改口已经太晚了。

     

    个星期以后,瀚峰的母亲问他是不是还想见思玉。他们刚吃完早饭在看报纸,碗筷散乱地放在他们之间的桌上。他母亲问起这个问题时没有把眼睛从报纸上抬起来,但是瀚峰知道母亲并不是随便问问。“我该去吗?”他回答道。

    “你不喜欢她吗?”

    瀚峰想,他不过喝了一个多小时茶就让他来说喜欢不喜欢这个女人,但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母亲这样的问题他并不感到奇怪,他十二岁时不想弹钢琴,想和同龄孩 子一起玩游戏,她曾经问过,“你不喜欢弹钢琴吗?”他在大学里想攻读文科学位,不读她为他选定的专业,她曾经问过,“你不喜欢工科吗?”出国前母亲告诉他,她在世俗眼光里可能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她认为她成功地给了他两样东西:可用来谋生的实用技能、可当作唯一可信赖朋友和心灵安慰的音乐。二十四岁时, 瀚峰爱上了一个儿时的伙伴,那个家伙正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女孩约会。瀚峰不相信母亲的礼物会给他带来任何快乐。美国初看起来是一个快乐的地方,可是当他朋友打电话来告诉他已经订婚时,瀚峰就放纵自己,在外到处找伴了。有人问起他更多时,他回答说他只想找乐。在很多美国人的词汇里,“过得开心”不是已经代替了告别时所说的再见了吗?但是到头来,他的回答却回过头来奚落他了:他最后一个伙伴竟然也对他说“我想我们不过是找乐子罢了。”他是一个中国男孩,一个像瀚峰曾经那样的新移民,瀚峰资助他读完了大学。

    母亲建议他可以请思玉看电影,或者听一场音乐。看他不冷不热的样子,她说,“要不请她过来一起吃饭?”

    瀚峰答道,“那好像快了点吧。”尽管思玉是自己母亲介绍的,可只见了一次面就请人家过来吃饭,会让人觉得母子两人都同意了这门婚事。

    “她又不是外人,”母亲一边说一边翻看厨房墙上的日历。“星期六日子不错。”瀚峰提出这么短时间通知人家,思玉不知道有没有空,母亲打消了他的疑虑说,“如果她有事,可以让她重新安排。”她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了日期和思玉的电话号码。

    瀚峰不知道思玉是否一样感受到了母亲的压力。她会怎样对思玉说呢——我要你和我儿子相亲?出于对母亲的了解,他感到她会直截了当地对思玉说,她儿子要讨老婆,她认为思玉是合适人选。“为什么她从来没有结过婚呢?”他问道。

     “我想事情明摆在那儿,她没有感到有结婚的需要。”

    瀚峰又问,“那她现在想结婚了吗?”他以为母亲会回答,思玉不结婚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男人。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问母亲,为什么觉得他对她合适。

    “上次相亲,她不是没有拒绝吗?”

    瀚峰打电话向思玉发出吃饭的邀请时,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他等她找出借口来婉拒这个邀请,或者更加理想的是,让她告诉他,上次见面不过是看他母亲的面子, 现在要做得巧妙一点的是想办法让他母亲知道,他俩互相都不感兴趣。但是思玉却提出在一起吃饭前是否能再见一次面,时间在她下班后随时都可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见他,其实电话上都可以讲清楚的。不过他还是答应她就在那天傍晚见面。

    思玉定的约会地点是一家咖啡馆,那里正好停电,除了柜台上点着几支蜡烛,狭长的店堂里几乎漆黑一片。思玉早到了几分钟,选了唯一靠窗的位子。她解释说,这个咖啡馆总是很安静,今天连咖啡机的嗡嗡声都没了,就更安静了。一个脸色不悦的年轻女孩重手重脚地在桌上放上了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女孩走开后,思玉对咖啡店不友好的态度表示歉意,她说,“我是这家店里唯一的常客,可是到现在三年了,店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这儿来呢?”

    “就是因为安静啦。我可以保证,北京找不到比这里更安静的地方了。”思玉说。“我的理解是,店主是某大款的情妇,她不想让这个咖啡店为他赚钱, 大款又不能把店关了,因为这是他送给情妇的礼物。”

    瀚峰看了一下四周,除了柜台里那个女孩没有别人。他说,“看来这个店专门雇佣不开心的人。”

    思玉说,“老板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瀚峰点点头,没问更多的问题。她看出来,他是那种不回头的人。她想告诉他,除了女老板的漂亮,还有每隔一段时间到店里来时那种颐指气使的神态,还真没有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想。但是对这个死气沉沉的咖啡店总得有个说法吧,她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但是他属于那样一个世界,那里是不需要她解释的。对于她这种古怪的老姑娘,外面的世界早已经有了固定的成见。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如果在另外一个环境更加浪漫的地方,隐藏的喇叭送出柔软的爵士音乐会覆盖情人们的低语,柔和的烛光会照亮他们的脸庞。但是在这里,音乐是没有的,点燃蜡烛只是出于照明的需要。想在一起吃饭前对瀚峰多了解一点,看起来像思玉的其它想法一样都是令人懊恼的错误。瀚峰没有提出无足轻重的闲聊话题,思玉就问他是不是意识到他母亲希望他结婚。

    瀚峰不太确切地答道,“我想所有母亲都会为子女的婚事操心的。”他以为母亲很久以前就已经接受了他的状况。他从美国回来探家时,母亲从来不追问他在美国生活的细节,以免除他不得以解释自己的窘境。“你母亲不是也一样吗?”

    思玉想自己无权感到被鄙视,然而她对戴教授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感到很失望。从很小的时候起,只要别人讲到她,总会先说到她是父亲带大的。她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母亲,我是父亲独自带大的。”

    瀚峰看着她,还没有来得及表示歉意,她就说没有关系。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感觉到失去过什么,所以也就没有遭受到真正的损失。她不知道瀚峰对他死去的父亲是否也是这样想的。戴教授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去世的丈夫,但是思玉有一次暑假在系办公室打工时,听其它老师和助理讲起,戴教授的丈夫死于一次在暴风雪天发生的车祸,他骑的自行车撞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一场事故原本无可厚非,但是思玉可以感觉到别人对戴教授的不以为然,好像她对降临到她丈夫身上的厄运负有一部份的责任。而相反的是,她死去的丈夫却总被别人说成一个好人。

    瀚峰问道,“从小长大只有父亲会是怎么样呢?”他对自己的父亲几乎没有记忆了,但是有一些照片,分别是瀚峰百日,六个月,一岁和两岁时拍的。在这四张照片上,他在父母身边,而他们的神情严肃而专注。结婚时他们被称做一对金童玉女,他们是那么漂亮而般配,赢得好多人的羡慕。瀚峰生日时的家庭照片想必是父亲提出来拍的,因为自父亲去世后,瀚峰就从来没有和母亲合过影。

    思玉答道,在她想象中和只和母亲在一起长大没有什么两样。他们没有另外一个父亲或母亲可以比较,他们的孝心也不需要在双亲间平衡和分配,没有爱哪一个不爱哪一个的麻烦。思玉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但是她看到瀚峰的眼神变得温柔了,不再是以前的那种心不在焉,她知道他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瀚峰避开思玉的眼光,朝窗外张望。一个穿土色厚大衣的女人正骑着一辆自行车在街上成排的汽车当中穿行,坐在自行车后架竹椅上的,是一个用灰色披巾包裹起来 看不出性别的孩子。孩子和母亲一样,都对周围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无动于衷。瀚峰把那孩子指给思玉看,想起他们也曾经这样穿行在北京的大街上,他坐在母亲后面,而她的前面是父亲。

    等女人和孩子从视线中消失了,思玉说,她十二岁开始骑自行车上学,父亲每天会早早起来跟在她自行车后面跑,直到她骑进学校大门。她曾经为此很害羞,因为她是唯一由父亲跑着送到学校来的,但是她从来没有对父亲提起过这一点。

    瀚峰说,“他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爱心的父亲了。”

    思玉点点头。吧台后面的一扇门打开又关上,有一刻,那跳动的烛光几乎要熄灭了。思玉想起她在上学路上遇到下坡路常常要紧捏刹车,好让父亲不要那么大声地喘气,以引来别人的注意。等到后来长大了许多,她才明白父亲坚持在她边上奔跑,是为了不想让她变成一个野孩子,骑得飞快而闯祸,以至摔坏了手脚和脑壳。尽管父亲话不多,她却能经常感觉到他对自己和对母亲的爱。但是结果却是她想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做离开父亲的借口。当时她决定不参加父亲的婚礼,父亲却对她说,“不管怎样你总是我的女儿,”当她告诉父亲她春节也不回家过时,他又说,“你总是家里的人。”她告诉父亲的是,她的出现只会使父亲的生活变得复杂化,这不是他所需要的。她知道父亲会息事宁人地接受她每月回家吃一次午饭的建议,这也就作为保持父女关系的唯一方式了。

    在邻居和亲朋眼里,她肯定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但是有些事情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只是为了一种不能也没有权力来解释的爱而不方便在父亲的眼皮底下生活。最近一次她和父亲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说,“我现在感到自己一人把你带大是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她至未今嫁当作自己的失败。“我害怕后妈会对女儿不好,但是也许有一个女人就会不一样了。”到了这把年纪,父亲说话已经不那么瞻前顾后了,话也多了许多。思玉只有摇头,不认为父亲做了任何值得后悔的事情。她在没有母亲的家庭长大,这一点倒是可以成为任何事情现成的挡箭牌——她青少年时期的怪癖,她尽管学业优秀却选择了平凡的工作,还有她的至今单身不嫁。但要是人们知道了她的秘密,他们就会轻易得出结论,她用毕生精力来爱一个老妇人是为了寻找母爱。但是思玉却相信即使她有了母亲,事情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瀚峰注视着思玉的脸想,这是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女人,也许自己母亲曾经也是这样的美丽而忧伤。这是不是母亲要他和思玉结婚的原因呢?起初瀚峰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母亲会和一个以前的学生保持这么密切的关系。据他知道,母亲不是那种会对某些学生偏心的老师,也不喜欢和学生有任何个人的交往。倒是他觉得思玉只有慈父而没有母亲,她不管戴教授的严厉,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严厉来找到戴教授还说得过去。但是看起来思玉作为学生,对母亲的了解并不多,瀚峰感到这也许就是母亲为什么会允许这个年轻女人和自己保持着朋友关系。瀚峰十岁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从南方省份来看望母亲,他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位不速之客。母亲晚上回家时,看见瀚峰正和客人坐在两个小凳上剥豆角,两人的腿几乎碰在一起了。女人告诉瀚峰,她是母亲的老朋友,打算到这儿来住上一个星期。可是第二天早上瀚峰还没有醒来时,客人却已经走了。他感到很迷惑,却又知道不好去问母亲。女人看见母亲时脸色苍白,手中的豆子都无意识地放进了豆壳堆里,这样的景象却一直留在瀚峰的心 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弄明白了,两个朋友之间必定有了背信弃义的行为。到他离家上大学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窥得真相,母亲早已决定带着自己的秘密独自生活,直到死去。

     

    起吃饭的时候,思玉和瀚峰都感到有点害羞,但是戴教授并不在乎两人的尴尬,她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未来的媳妇说道,“年轻人结婚为爱情,老来结婚就是找个伴了。”

    瀚峰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前一天晚上,母亲在结结巴巴弹完一首肖邦的曲子后对他说,她总有一天会死去,她的死没有什么好悲伤的,就是不希望看到儿子重复她的命运。“重复?”瀚峰问道,假装不知道母亲其实已经看穿了自己。母亲答道,她希望他和思玉结婚。婚姻有很多种,她估计瀚峰和思玉的婚姻要比最坏的那种好了许多。

    当瀚峰被支出去买酒的时候,母亲把同样的话也对思玉说了。思玉帮母亲摆放碗筷,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筷子配对,避开了她的眼睛。思玉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年来相亲时遇到的那些陌生人,但是有一年除夕,戴教授告诉思玉,假如她不想结婚,就不应该去结。那时她们刚吃完年夜饭,她与戴教授隔着餐桌坐着,思玉可以看到窗帘上的竹叶被外面的焰火照亮。那天戴教授开了一瓶酒,这在她们的节日用餐中是不太有的,因为她们两人都不是那种喜欢庆祝节日的人。“你会感觉到被不合适的男人拖住了。” 戴教授说,她的声音因为刚喝了酒而变得很柔和,在焰火的声响中几乎听不见。“在你们的婚姻生活中,你会天天诅咒他去死,但是有一天奇迹降临,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却又摆脱不了对自己残酷的负疚感。”思玉洗耳恭听,知道老太太是在讲自己,也知道她们两人以后都会假装忘记这个除夕所说的话。在其它各个除夕说的话,也照样心照不宣从不提起:有一年,思玉把自己母亲自杀的事告诉了戴教授;又一年,戴教授告诉思玉自己的儿子对结婚不感兴趣。戴教授赞成思玉的决定买一辆二手汽车,这样老太太就不用挤公共汽车,也不用听出租车司机侃大山了,不过这个意思不是直截了当说的,而只是通过一种暗示。连她对思玉警觉心的感激也是这样婉转表示出来的,有一次思玉发现她没有接每周一次的例行电话就赶过来了,发现老太太心脏病发作倒在钢琴旁边的地板上。

    现在思玉知道了,她不结婚原来是为了戴教授;也是因为戴教授的关爱,她将变成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当然不会像他母亲那样希望自己的丈夫去死,因为尽管是这样一个婚姻,应该还是一个有爱的婚姻。思玉曾希望在戴教授老年时成为她的一个伴,现在她的希望实现了,这是在她并不丰足的人生中得到的意想不到的礼物。

    瀚峰感到有必要说些什么来打破三人间的沉默,他说“那么这就是订婚的晚饭了吗?”昨天晚上他对母亲说,他不感到自己没有老婆是生活中的缺憾,母亲回答说,思玉不是那种会向他索要很多的女人。

    戴教授说,“我们就不要见外了。”她要思玉尽快搬进来住,不要再浪费租房的钱了。思玉看了看门廊,知道戴教授会把放钢琴的房间改成第三间卧室,钢琴会搬到在客厅里。她似乎看见自己站在窗前,听瀚峰和戴教授的四手联弹,也看见自己有一天会替代戴教授坐在琴凳上,丈夫在身边耐心地指教着她生涩的指法。他们都是可怜的半孤儿,此外,还因为出于对他母亲的爱,以至于他们没有别人可以选择。他是一个远游归来的儿子;她一直在他母亲身边,而且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三人都是那么孤独而忧伤,他们在一起也许不能够互相怃平伤痛,但是也许,只要用心,他们会创造出一个能够容纳他们孤独人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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